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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北京历史与人文的“简明读本”

2020-11-0316:19:03来源: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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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夕照寺
大井石牌坊旧景 民国时期的 阜成门城楼 50年代初的西直门

您是否关注过北京的地铁站名?它们是如何确定的?又有着怎样的历史渊源?北京文史研究者户力平的《北京地铁站名掌故》一书回答了与此相关的诸多问题。这些掌故是户力平通过查阅大量史籍,走访每一座车站及周边景观,再对采录的资料进行全面梳理、分析、整合而成,可视作北京地铁站名历史与人文的“简明读本”。

十几年前,户力平乘坐地铁时常听乘客聊天:“公主坟埋的是哪位公主?是还珠格格吗?”“八宝山到底有哪八宝?”“芍药居种过芍药吗?”这类问题引起了他的兴趣,原来貌似熟悉的站名藏有如此多的疑问。多年来他一直在收集北京地名史料,便以“地铁站名掌故”为题,撰写介绍性短文刊发于报端。当时北京有90多座地铁站,他写了80多处,有“好事者”将之按线路顺序汇编后发到网络上,被广为传播。此后,北京每有新的轨道线路开通,户力平都在第一时间撰写与之相关的地铁站掌故。

户力平自小长在京西香山脚下。在秋叶金黄的北京植物园中,我们一见面,他就打开了话匣子。在寻访和查阅中的见多识广,使得“户氏话匣子”听来和讲来都饶有趣味。

巴沟也是个老地名

最早应为“八沟”

任何一个地方的命名都不是无缘无故的,地铁站名也是一样。由于缺少全面细致的文献记载,一些站名的渊源颇难追索,户力平首先谈到的就是资料的难于寻找。他谈到,有时为了一个地名的渊源,他四处打听,而能问到的大部分是非京籍人士,得到的回答往往是什么口音都有的一句“我也不晓得。”如果遇到当地的知事人,户力平会感到非常欣慰。

“很多地铁站名是和当地地名重合的。我最初写的时候北京有18个区县,我主要是去查找各区县的《地名志》,但很多站名都没有记载,或者所记内容偏差比较大,10号线分钟寺站就是一例。”

户力平在《北京市丰台区地名志》上查到:“分中寺原有庙名粉妆寺。清代皇帝到南苑狩猎,帝后及妃等随行在此休息,梳妆打扮,故名粉妆寺,后取其谐音为分中寺,原寺已无。”户力平仔细琢磨,感到此说法不通,“首先方向不对,皇帝去南苑多出永定门,应该向南走,不可能往东南方向。另外后妃娘娘们一般不会陪着皇上去打猎,即使要梳妆打扮,也不太会在一座乡间小庙里。”他于是查阅《北京寺庙历史资料》等文史书籍,均未见“粉妆寺”的记载。他又跑到分钟寺走访当地老人。老人说,这村最早叫坟庄子,有十几户专门给人看坟的人家,哪有什么寺院。户力平由此推断,“粉妆寺”应为“坟庄子”谐音,并附会出后妃随行皇帝打猎的故事,后又谐音为分钟寺。不久,他在《丰台地名探源》一书中找到了与他推断相近的记载。

这类故事还有很多,也很有趣味性,户力平又讲到4号线终点站天宫院的故事。天宫院位于大兴区中西部,金代成村,原名史家庄。关于天宫院的历史,户力平说史籍记载极少,据传其名与金章宗有关。金章宗是金朝第六代皇帝,喜欢巡游。一年春天,他带着十几人到京南狩猎场打猎,没想到半路马惊了,一路向南跑到了史家庄。这时已是晌午时分,一行人便找了家小饭馆吃饭。金章宗边吃边问此地地名,大臣到后厨问大师傅,得知叫史家庄。大臣要回禀时突然想不行,皇帝饭吃得正香,说这三个字属“大不敬”。赶紧问大师傅还有没有别的名字?答没有。大臣想了想后说,那就叫天宫院吧,皇帝贵为天子,用膳之地自是不凡之处。大师傅赶忙答应。大臣于是回禀此地叫“天宫院”,因早年间村中有供奉天神的庙宇而得名。金章宗信以为真,回宫后还御题了“天宫院”三个字,命人送到史家庄。这虽然是收集到的一个民间传说,但很有情趣。

还有一些听起来很“土”的名字,作为地铁站名曾引起争议。户力平说,有人提出北京是大都市,地名太土影响不好,应更改,如公主坟、五棵松等。对这类意见首先提出反对的是侯仁之先生,他的意见是北京地名能够作为地名或地点传承下来,非常难得;老舍之子舒乙先生也持反对意见,他说小时父亲带他出北京城,出了城全是坟圈子、树林子,这样的名字最具地域特色,也是北京的符号。

各地地名都有一个演变过程,户力平说,地铁站名也是一样,比如天通苑。“1999年在此开发建设北京最大的经济适用房项目时,原本称太平庄小区,因为地处太平庄村,后来觉得北京叫太平庄的地方太多了,比较俗气,于是改称天通苑。但建设用地周边5公里范围内,没有与‘天通’二字相同、相似、类似的任何旧有地名、建筑和称谓,也就是说‘天通苑’之名没有任何历史渊源,实为开发商从企业名称转意出的,听着上档次,但乡土气息没了。”

巴沟也是个老地名,最早称“八沟”,因为历史上有过八条河沟,形成河流,后来谐音而成巴沟。“最早这里设站时是万柳,因为站的旁边是万柳小区。这也是开发商起的名字,‘万’取这个地方的村名万泉庄;‘柳’取近旁的柳浪庄,也就是现在的六郎庄。站名公示时,很多人说车站在巴沟村,为什么不叫巴沟呢?为了尊重民意,定名为巴沟站。”户力平说到此颇为高兴:“你看,这样一来,巴沟这个地名又留下来了。”

最美站名“金台夕照站”

其实争议最大

户力平随时关注着地铁线路的变化,他的地名寻访从线路未开通时开始,那时的定名还是建筑站名。“建筑站名和最后开通的定名有区别,开通前半年规划部门要在网上做公示,征求意见,最后再确定,我也在公示期提过一些建言。”

被公认为北京最美站名的金台夕照站,其实争议最大。包括户力平在内的不少文史专家都认为,“金台夕照”是燕京八景之一,以景观名称做站名与其他站名不太匹配,该站最初称光华路站,后因临近复建后的古刹夕照寺而更名为金台夕照站。户力平认为这座车站称夕照寺站更合适。

8号线的平西府站也有争议,就地铁站址而言,在未开发之前这里只是农田一片,故8号线设站时借用六里之遥的平西府冠以站名。户力平说,这个地方其实叫马连店,明代成村,清《康熙昌平州志》称马蔺店,以植被得名,后演变为马连店。“用马连店做站名可谓名副其实,也挺好听。”

十三陵景区站是一个被众多游客诟病的地方,户力平也提到了它。“这个车站距离十三陵景区约四公里远,出站还比较荒凉。车站所在的地方是涧头村,在涧头村而叫十三陵景区,实在是容易产生误导,尤其是外地游客。”

西郊线上的万安站公示时是万安公墓站。户力平考证,万安公墓因地处万安里而得名,清以后形成小村落,村落之西是万安山,所以村子也就叫了万安里。户力平在站名公示时留言,叫万安公墓不太好听,胆小的人夜间乘车经过这里恐怕会有恐惧感。万安公墓旁边有一条马路叫旱河路,虽然听上去土气,但此名存在已有200多年,于是有人提议叫旱河路站。户力平说也不好,因为旱河路北到香山路,南到田村路,用作站名不准确。“最后用了万安做站名,我觉得还是不错的。”户力平说。

16号线上的农大南路站也是以路命名。“初设站时是叫肖家河站,后来又因地处农大南路西段定名为农大南路站。”户力平认为,用路名作为地铁站名是一个误区,“因为一段路短则两三里,长则十几里,以这么长的距离命名一个地点很不明确。”他认为农大南路车站紧邻肖家河,还是叫肖家河站更合适。

随着城市改造的不断推进,历史地名也在慢慢消失,有些消失于地面的建筑、村落,因为名字被车站、立交桥、小区等沿用而保留了下来,最明显的就是2号线和10号线上的城门。户力平说:“这两条线路上的站名,很多都有门字,最早的是由元代沿用下来,像健德门、光熙门、安贞门。”

地方的风物特产,在书中也多有呈现

在寻访和查阅地名的同时,户力平着意收集和发掘与之相关的历史和人文信息,比如一些地方的风物特产,在书中也多有呈现。

4号线西红门站一带在辽金时期形成村落,始称“西綦里”,明永乐十二年,也就是1414年辟建南海子东、南、西、北四门,西红门为其西门,历史上盛产水萝卜。北京有句老话叫“西红门萝卜叫城门”,其中有个典故。明清时期北京城门黎明开日暮闭,如果有宫中发的腰牌便可以不按钟点随时进城,所以称为“叫城门”。一年冬天,慈禧太后到南苑游玩,累了想吃水果时,太监发现保暖食盒的盖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盒里面准备的梨冻成了冰坨子。太监正在着急的时候,西红门行宫的管事端出一盘切好的心里美萝卜。慈禧只吃了两块,便觉得清脆爽口,很是高兴。随即传旨,将此萝卜列为贡品,并要求按时令进奉。从此,只要西红门菜农给宫里送萝卜,城门随叫随开,于是便有了“西红门萝卜叫城门”的说法。

8号线上的瀛海曾经盛产五色韭。户力平查到,五色韭是由一位祖籍山东的丁姓农民最早在瀛海庄南侧的同心庄栽植的,称丁韭。因为它是用大白马兰韭在冬季常温下露天种植,为了防风保温,便用麦糠覆盖,因此也称盖韭或芽韭。这种韭菜的种植要经过闷白、捂黄、出绿、晒红、冻紫等过程,韭菜从根到梢颜色依次为白、黄、绿、红、紫五种颜色,故名五色韭。收割后的韭菜捆成小把儿,就像野鸡颈一样色彩鲜艳,所以也叫野鸡脖韭菜。20世纪50年代初,瀛海庄的五色韭成为供应首都市场的特色菜,现在已经绝迹了。

4号线(大兴线)有个枣园站,历史上称洪村,明清时成枣林。其果实呈圆柱形,果皮红褐色,个儿大,皮薄,核小肉多,质细甜脆,被称为洪村大枣,为大兴特产,自明代开始已成皇宫贡品,清嘉庆年间洪村大枣更是享誉京城。

10号线石榴庄,原为皇家石榴园。户力平考证,明永乐年间有波斯使者到北京朝拜,将当地盛产的石榴进奉给明成祖,朱棣甚是喜爱,命人将石榴的种子收存好,以备来年种植。但使者告诉他,石榴非栽种其籽就能结果。第二年波斯使者特意派人到北京传授石榴栽培技术,同时带来数十株培育好的石榴幼苗。朝廷在丽正门(后称正阳门)外约20里设御果园,专为皇家种植石榴。百余年后,石榴园附近形成聚落,称石榴庄。大约清道光年间,石榴园被废弃,但石榴庄之名沿用至今。

户力平钟爱这些故事的搜寻和采集,仿佛在将散落的珍珠一粒粒连结成串。他说:“这些老故事、老地名,很少有人收集,不大为人所关注,如果不发掘整理,若干年后可能就没有人知道了。”

书送给讲故事老人,老人笑着说:“不错啊,这还能搁书里头!”

户力平对于文史的喜爱源于高中时期,最初喜欢写作,写的是小说和诗歌。他请一位北师大的老师看过后,老师说你写的这个不叫小说,也不叫诗,没有生活经验,很难写出好的小说、诗歌。堵死一条路的同时,这位老师又给他提出建议,你住在香山脚下,三山五园的核心地带,流传有许多民间故事,何不借助这个优势,从收集整理民间故事开始练笔。

户力平高中毕业后就到生产队里劳动,队里有老木匠、老瓦匠、老石匠、车把式,他从这些老人那里得到很多生动的民间故事,并把这些故事写出来。1985年北京市编辑《中国民间故事集成(北京卷)》,其中收入户力平的作品10余篇。另一本《香山的传说》,其中三分之一是户力平的文章。当户力平把书送给队里那些给他讲故事的老人时,老人们都笑着说:“不错啊,这还能搁书里头啊!”

收集整理北京民间文学,户力平坚持了多年,之后渐渐转向北京文史研究,业余时间几乎都用于走访、查阅和写作,至今已写有一百四五十万文字。全家人也都支持户力平,他说自己在家就是个甩手掌柜,到现在不会洗衣服、做饭,老母亲和爱人承担了全部家务。

户力平感叹北京的变化太大了,以前没有这么多公交车,现在出行方便了不少,但很多村落也消失了,“2000年前后四五环之间还有村子,现在几乎没有了,特别是最近10年。”

户力平采访最多的是老石匠、老木匠、老瓦匠、车把式。他采访的香山驼户李国贞,家里三代都是拉骆驼的。采访前,户力平写了详细的采访提纲,到老人家和李国贞聊了一个晚上,随后写出了4000多字的《京西驼户》。之后,他带着写好的稿子再到老人家,还买了4瓶二锅头,因为第一次去时他看到餐桌上放着这个牌子的酒。“老爷子特高兴。他不大识字,让我念给他听,遇到地名、人名就跟我核实字对不对。念了两遍,订正了我不少错儿。”

还有今年刚刚过世的老石匠窦成。给户力平讲了香山一带石头的分类、开采历史、工匠祭祀民俗等,告诉他石匠有毛石匠和细石匠之分,毛石匠是在山上开石头的,细石匠专门雕桥梁花纹、刻碑,讲了几个晚上。还有开绱鞋铺的张振铎、老木匠李祥荣,讲的都是手艺人的大讲究。

这本书是国内第一部关于地铁站名文化的书籍

今年4月份,户力平刚刚完成一篇文章,写的是“中南海的首任修缮队长”,刊发在《中国人物传记》杂志上,人物故事颇为传奇。香山双清别墅里有一张毛主席使用过的床,关于这张床的制作人始终说法不一。户力平在为香山村编写一本书,找到书法篆刻家佟岩林为封面题字。在和佟岩林聊天中他了解到,佟岩林的父亲就是这位做床人,名叫佟永祥,满族人,是京西一带有名的小器作工匠,1990年故去。

户力平从佟岩林处得知,1949年3月的一天,香山乡乡长和派出所所长找到佟永祥,请他去做木匠活。前提是不要打听在哪干活,到地方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第二天佟永祥带着工具去了双清别墅,那时别墅里还保留着熊希龄居住时的格局,熊希龄担任过民国总理,创办了香山慈幼院。佟永祥的工作是修理门窗家具,再做一张大号木床。

做活儿期间佟永祥几次接触过毛主席。毛主席问他家里有几个伢几个囡,当时佟永祥并不知道是毛主席,他私下里称他为“大首长”,因为所有人对他都毕恭毕敬的。

后来领导让他去中南海工作,他不想干,觉得自己没有文化。领导说你在香山双清表现不错,这是组织信任,佟永祥便成了中南海的第一任修缮队长。1949年10月1日,开国大典在天安门广场举行。当佟永祥从大喇叭里听到毛主席的声音时,心中不禁一惊,原来大首长就是毛主席呀!当他再看到毛主席像时,心里暗想:我的天呀,这下可惹大麻烦了,这大首长真是毛主席,跟他老人家说了那么多话,也不知道哪句该说,哪句不该说,毛主席要是怪罪下来可怎么办?那几天佟永祥坐立不安。过了半个多月,什么事也没有,他的心情才慢慢放松下来。

多年的走访,使户力平积累了丰富的材料,采访中,他言语朴实,但滔滔不绝,地名掌故信手拈来,随口而出。他说做这件事始终乐在其中,不是被动坚持,而是太过喜爱。

户力平编写《北京地铁站名掌故》这本书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把北京的历史文化、地名文化留下来,传下去。2017年成书,他先后找了两家出版社,出版社对书稿都认可,说到出版也有一些附加条件。一家说能否在每个站后加小贴士,标注换乘站及附近的国家机关、医院、娱乐场所等。户力平不同意,他说自己写的是怀旧,是乡愁,融入这些贴士有悖于自己的初衷,而且这一类书市面上并不缺少。

有报纸一直在连载户力平的北京地铁掌故,不少读者颇为喜爱。有心人还将每期连载剪下来按线路粘贴在一起,拿着找到户力平签字。户力平说:“有很多孩子是地铁迷,所以不少年轻家长喜欢这个栏目。另外老坐地铁的人也喜欢。现在集成书可以更方便一些。”

据户力平统计,目前国内有30多个城市开通了地铁线路,可关于地铁站名文化的书籍《北京地铁站名掌故》是国内第一部。“北京的地铁站命名以老地名居多,尊重历史又好记,这对北京文化的传承有着无形的意义。”

文/本报记者 王勉

责任编辑:龙颖(EN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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