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酷场上的“体操队长”,穿过世界冠军的墙
2026-07-2010:28:01来源:北青深一度
记者/计巍
编辑/宋建华

2026年跑酷世界杯中,商春松获得女子自由式冠军 图|受访者提供
没人会想到,曾经体操上无缘世界冠军的遗憾,多年后,她在跑酷中弥补回来了。从国家体操队退役后,2024年至今,商春松拿下了世界杯、世锦赛、世运会三项跑酷世界大赛的冠军,成为全球跑酷“大满贯”第一人。
这看上去像是一个不断超越自我的故事,但事实上,它更关乎于一个曾经的专业运动员如何在追逐“世界冠军”中迷失自我、又如何在另一项运动中重新寻找自我的过程。并且,现在,这个寻找仍在进行。
与体操极强的竞技性质不同,在跑酷中,冠军只是其中一部分,它是一种发源于街头的运动,更追求随性、自由、富有创造力的个人风格,有着极强的社群认同。这也让在体操训练中“拿范儿”近20年的商春松面临着新的挑战,甚至是争议。
在2026年跑酷世界杯赛后,有外国跑酷队教练给她的社交媒体发私信:很多人支持你,也有很多人说你只是在做体操,我很想知道,你是真的热爱跑酷吗?

商春松在户外练习跑酷 图|受访者提供
半路杀出个世界冠军
商春松有个绰号叫“小土匪”,因为她曾经在国家队练体操时,做动作很冲、风风火火,像个悍匪一样。
多年后,当她闯入跑酷赛场时,这股匪气似乎又冒了出来。
参加2024年5月在法国蒙彼利埃举行的跑酷世界杯时,28岁的商春松刚刚练跑酷两年多。除了赛前在跑酷国家集训队的两个月外,她的大部分训练都来自于自己的业余“兴趣班”——在武汉一家跑酷俱乐部里花钱跟教练上一对一的课。
那时跑酷对她的意义很简单:终于找到了一种爱好,“就是想玩儿,觉得好帅啊,可以飞檐走壁”。这带给她从来没有过的自由和快乐。这之前,她觉得自己除了体操啥也不会,“你问我有什么兴趣爱好,我都不知道”。
不过一开始商春松并没想把跑酷变成自己在体操之后的第二个赛道,因为这项运动太小众了,也没听说过有什么世界大赛,况且她当时还是湖北体操队的队员——国家队退役一年多后于湖北队复出。直到2022年10月,刚开始玩跑酷半年多的商春松看到了在日本东京举办的第一届跑酷世锦赛时,闪现了个念头:“我要去比这个。”
2023年12月,她去参加了第一届跑酷全锦赛,获得了女子自由式单项冠军以及参加世界大赛的资格。三个月后,她决定全身心投入跑酷,从湖北体操队辞职,加入跑酷国家集训队。
2024年5月的跑酷世界杯,是商春松第一次参加跑酷世界大赛。作为一个新人,她没想过能拿什么成绩。但预赛比完后,她发现自己排名第三。
“我就想要去拿冠军。”商春松说。
她告诉教练,决赛要去做难度分较高的“360旋”(即团身后空翻两周同时转体360度下杠)。这个动作虽然在体操中经常用到,但她从没在跑酷的硬地上练过,而相比体操场上的单杠,跑酷的杆也没有弹性,这些都让这个动作的完成充满不确定性。
“就算我失败了,也不会怎么样,就是垫底。如果拼成功,我就是冠军了。”商春松说。决赛中,“360旋”虽不完美,但她“登陆”成功了,并拿到2024年跑酷世界杯女子自由式冠军,这是中国跑酷队的首枚世界杯金牌。

2025年跑酷世界杯中,商春松获得女子自由式冠军
这枚金牌也让许多国内跑酷圈里的人第一次知道商春松的存在。“她练的年头短,当时对她不太清楚,练了两年直接拿了冠军。”孙洁说。他现在是中国跑酷国家队教练以及商春松的师父,但在当时,孙洁并没有太关注这个世界冠军。
“虽然她的比赛成绩好,但说实话跑酷圈当时不太承认她这个水平,她做的动作都是体操打下的基础,但跑酷中的跑、跳、站杆这些基本功都比较差,落地后慢悠悠地走过去,然后上道具去做一个难度动作,没有跑酷的那种流畅感,这失去了跑酷的意义。”
跑酷这项运动源于法国,2000年初盛行于英国,是“Parkour”一词的音译。它通常把整个城市当作一个大训练场,任何围墙、屋顶都可以是跑酷爱好者攀爬、穿越的对象,是一种不借助任何工具和外力,通过各种自由的动作穿越障碍物或到达指定目的地的极限运动。
2017年,国际体操联合会(FIG)将跑酷列为正式项目,并将其比赛形式分为竞速赛和自由式。在商春松参加的自由式跑酷比赛中,评分由难度分和完成分构成,通常前者是她主要的拿分点。
那时,从国内最早一批跑酷玩家转型为教练、裁判、俱乐部创始人及运动推广者的孙洁,正在专注于自己的训练和跑酷俱乐部的教学,对跑酷世界杯这个赛事不是很感兴趣。他认为世界杯的规则有些偏向于跟体操比赛一样的“看难度”,这会促使选手们更愿意去练那些“传统”的难度分高的动作,而缺少创新和自由发挥。
而跑酷这项运动最吸引孙洁的地方是:当你面对一个道具,你可以选择用自己的方法来完成它,没有标准答案。但如果把这种方式放在世界杯比赛里,选手的得分很可能会很低。
三个月后,商春松参加了在国内举办的2024天门山云纵天梯跑酷大赛,获得技巧赛第九名。她也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比如,要加强跑酷的基础技巧和连贯性。在这场比赛中,孙洁是裁判长,商春松也终于有机会接触到自己心中的“大神”。几天后,在一场郑重的仪式中,她拜孙洁为师,“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要下跪敬茶”。
这之后,商春松一边跟随师父孙洁练习跑酷基本功,一边继续挑战难度高的“大动作”。2024年11月日本北九州世锦赛中,她获得了女子自由式冠军。赛后第三天,她在朋友圈里提到:“明年一定要出720旋!体操没练出来的动作,要在跑酷中突破出来。”
“悠杆720旋”在跑酷中也被称作“Full Full”,即下杆时,转体两周同时完成空翻两周。这个动作在此前的跑酷比赛中,只有男子选手成功做出。“我就想要去挑战它,其他的难度都做了,要做更高的难度。”商春松说。
即便孙洁希望她能把更多时间放在跑酷的基础训练上,比如说一些原始技巧和步伐,去感受跑酷中更多的可能。但练成一个“大动作”的吸引力对她而言仍非常强烈,她想要以这种方式继续解锁对自我的突破。
2025年8月,商春松获得在成都举办的世界运动会跑酷项目自由式冠军。至此,她拿下了包括世界杯、世锦赛、世运会在内的三项跑酷世界大赛的“大满贯”。
但在赛场之外,跑酷又是另外一番样子。
当和国内跑酷圈里的人聚在一起玩的时候,她有段时间觉得很难融入,甚至有点尴尬,“虽然拿冠军,但我只会难度动作,(基础动作)这不会那不会,就只能在边上坐着,没法一起玩,大家一般很少去玩难度动作。”对于许多跑酷玩家而言,跑酷中的个人风格很多时候比成绩、名次更重要,它往往是一个选手能被记住的真正原因。
但在那个时期,成绩或是冠军对商春松而言有着不太一样的意义。她曾在2024跑酷世锦赛赛后说:这个世界冠军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自己在体操中的遗憾。

2006年,商春松(后排左一)参加湖南省第十届运动会体操比赛合影
“上墙”
商春松在体操中的遗憾是没能登上那个“世界冠军榜”。
每个中国国家体操队运动员在训练时都能看到这个荣誉榜——在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体操馆一面红色墙的正中间,三行人物照片整齐排列,照片中的人是中国体操队建队以来的世界大赛冠军,其中包括世锦赛冠军、奥运会冠军,以及特定时期的世界杯冠军。目前,中国体操世界冠军榜上的人数为85人。
和几乎所有国家体操队运动员一样,“上墙”“登榜”也曾经是商春松在体操场上的终极向往,因为这意味着可以“被记住”。
1996年,商春松出生于湖南张家界大山里一个名叫“石堰坪”的土家族村子。小时候的她活泼好动,喜欢爬树,还跟着爸爸学会了侧手翻。城里来的亲戚看到她展现的身体条件,建议她出去练体操。
“那个时候,我父母在家种地,并不知道什么叫体操,什么叫奥运会,对搞运动没有概念。”商春松的哥哥商磊说道,“但在我们那种环境下,只要有机会离开大山,就觉得抓住改变命运的救命稻草了。”
商磊更能体会这座大山意味着什么。他大商春松六岁,一岁时高烧治疗不当导致眼睛逐渐失明,上学之路阻碍重重。由于当地没有特教学校,他从没学过盲文,只能靠听收音机来了解外面的世界。在他的记忆中,村里只要有人考上大学,就会办一场喜酒庆祝。而没考上大学的人,要么十几岁就出去打工赚钱,要么一辈子待在村里。
2003年,商春松在亲戚的介绍下来到湘西永顺县的体操学校上学。妈妈在陪读照顾她的同时也照顾其他练体操的孩子,可以有一点收入。为了凑学费,爸爸后来也外出到工地打工。
2006年,10岁的商春松升入湖南省体操队。4年后,她正式进入国家队。家人曾经期待她“走出大山,过更好的生活”的愿望似乎正在慢慢实现。但对商春松而言,把体操练下来的动力,很大程度上是想挣钱给哥哥治眼睛和让父母过得好一点。“拿了冠军,拿了好成绩,就会有奖金。”商春松说,“一进队你有工资时,就知道这些事了。”
在2012年第五届亚洲体操锦标赛中,商春松获得女子自由体操、女子平衡木、女子团体金牌。她的母亲曾在接受采访时说,这次亚锦赛让女儿收获了信心。2013年第十二届全运中,商春松迎来了大爆发,摘得体操项目中女子全能、高低杠、自由操三金。此后,她开始担任中国女子体操队队长。
但她总是与“世界冠军”差一点距离。2014年和2015年体操世锦赛,商春松都只收获了女子团体亚军。她在采访中曾说,自己很希望能拿到一个女子全能的世界冠军,因为还没有人拿过。2016年里约奥运会,商春松作为队长进入出战名单。
在那一届奥运会里,中国女子体操队的劲敌是美国队和俄罗斯队,尤其是以“全能女王”西蒙·拜尔斯领衔的美国队是赛前公认的夺冠最大热门。“当时那一届(对手)都很强,我们只能去争第二。”商春松说。最终,她收获了女子团体铜牌和个人全能第四名。

2016年8月9日,商春松在里约奥运会在自由操项目比赛中 图|新华社
在个人全能决赛中,商春松以总分0.116分的差距掉出奖牌榜。商磊记得,北京时间凌晨三四点,他和同事们在电视机前收听这场比赛。那时他已经从老家来到长沙从事盲人按摩。他听到主持人说妹妹哭了,主持人也哭了。他知道对于商春松的年龄而言,这可能是最后一届奥运会。那一年商春松20岁。
“虽然是第四,但这在我心里已经是很厉害了,能从大山里走出来,登上奥运会这个舞台已经很好了。”商磊说。他心疼妹妹,希望她退役后能放松一点。
里约回来后,商春松在国内赛场的战绩也不理想。“有点接受不了,自己以前一直都是在高点,一跌下来就受不了。”商春松说。尤其是当她看到自己进入之后世锦赛的替补名单时,“脑子一发热,就不想练了。”2017年,21岁的商春松从国家队退役。
她在家里“躺”了几个月。自从进入体操队后,她几乎从没有过这样的休息——吃了睡,睡了吃,打游戏,体重从31公斤长到45公斤,不敢照镜子。
退役之后就去读书,这是很多运动员的选择,商春松也不例外。不过由于材料准备的问题,她要2019年才能去读大学,中间空出了一年多。她躺不住了,开始在网上找家附近的工作。第一份工作是在蹦床馆做安全员,在她看来,这工作专业对口,并且还谈了个不错的薪水——每月六千。
虽然这份工作让商春松觉得“原来接触社会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可怕”,但相比十几年的体操生涯,它太轻松了,一天过得不够饱满,强度太低,就像耗在那儿。
她被一种“往下走”的感觉拉扯着,“你是冠军又怎么样呢?(从队里)出来后,除了体操啥也不会。”
商春松的好友同时也是曾在国家队的队友林瑾瑜记得,从国家队退役后,商春松一度变得自卑。“她内心一直觉得只有我是世界冠军,才会被大家认识,现在我退役了,又不是世界冠军,就会被忘记,以前的成绩也没什么用了。”林瑾瑜说。
林瑾瑜小商春松三岁,比她晚一批进入国家体操队。因为伤病和身体条件有限的原因,她17岁时就选择了退役。和商春松一样,那时父母也不同意她的决定,觉得是青春叛逆。但林瑾瑜很清楚自己当时内心的困境:“我知道我已经没办法拿到自己理想的成绩了,这件事情我不想做了,我坚持了十几年,要努力,要拿冠军,但这个梦想破灭了。”
她们共同经历着高光时刻的远去,和“掉下来”后的迷茫。林瑾瑜选择去读书,从本科读到研究生,又进入大学当老师,现在还在想着要不要再去突破一下考个博。她逐渐意识到,她和商春松离开体操后真正的难题其实是——我怎么去超越之前的自己?怎样再找到自己的目标?
2019年1月,23岁的商春松选择于湖北省体操队复出,成为其中年龄最大的女队员。这背后有不甘——2018年世锦赛,她看到原来国家队的师妹“登榜”成功,觉得自己当年或许也应该再坚持一下。
复出后的商春松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再去参加世界大赛,但体操和她的关系开始变得不一样。
那时,商春松最敬佩的偶像是乌兹别克斯坦女子体操运动员丘索维金娜——世界上唯一一名连续8次参加奥运会的体操运动员。为了给患白血病的儿子治病,丘索维金娜曾在27岁的“高龄”复出。去年,50岁的她还拿下了世界杯跳马冠军。
“到了后期她已经不是为了儿子,而是真正意义上喜欢体操,一直在不断地超越自己,突破自己,打破人类的极限。”商春松也想打破体操的年龄的限制,“在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应该鼓励老队员继续练,她们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竞技状态和心理也更成熟。”
2019年5月,全锦赛女子自由操决赛现场,复出5个月后的商春松凭借全场最高难度——“难度5.4”的成套动作,获得冠军。看台上有人朝她大声喊:“不老松!”她笑着转过身对着看台比了个爱心,电视里的主持人说:“现在看到商春松开朗很多,快乐很多了,这是我们特别希望看到她的一面。”再次站上领奖台,她依然会为自己感到骄傲,但这已经无关战胜了谁,而是“我依然能站在赛场上”。

2026跑酷世界杯赛后,商春松被抛向空中 图|受访者提供
自由一点
今年6月初,在厦门一家跑酷俱乐部,商春松正在和师父孙洁进行恢复性训练。一个月前,她刚刚夺得了2026年法国蒙彼利埃跑酷世界杯女子自由式的冠军,这是她第二次拿到这个比赛的冠军——以远超其他选手的难度。
在预赛中,她做出了心心念念的“悠杆720旋”,成为第一位在世界比赛中做出这一难度动作的女选手。这个动作是她练跑酷以来唯一跟自己较劲的动作,“会一直重复一直重复地练,想展示给全世界的人。”
商春松特别喜欢跑酷世界杯赛场的氛围。比赛在户外进行,观众们围坐在赛道旁斜坡的草地上,毫不吝惜自己的欢呼、尖叫和掌声,从赛台上下来,她会直接收获来自台下观众友好的“撞拳”。赛后庆祝时,商春松被教练、队友,还有国外的队员一起抛向空中,那一刻她心里只有纯粹的开心。
但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和看法在发生。在跑酷俱乐部训练间隙,商春松跟孙洁说起最近社交媒体上有关自己的质疑和“骂声”。
“有人说我练体操的就不能再参加跑酷比赛。”商春松说。
质疑声之一是一封来自国外跑酷队教练的私信。他说:首先恭喜你在蒙彼利埃获得第一名,我看到了很多人说你只是在做体操,也有很多人在支持你,但我还是想知道你对此的看法,以及,对你来说,跑酷是否是一种真正的热爱?
“打破质疑的方式就是多练。”孙洁指着旁边的跳箱说,试图让训练继续,“别僵在那儿”“重心降低点儿”……
“其实她现在还没有被这个圈子认可。”孙洁说,“你是冠军,但是你到这儿连墙都上不去。”他给商春松最多的建议就是“多练”,但练的不是她喜欢的那些杠上高难度的“大招儿”,而是跑酷的基本功——那些可能技术难度分不高,但真正代表跑酷的动作。
对于商春松而言,此前两年跑酷基本功的训练非常“漫长”,因为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别人都是打了基础后再练难度动作,但是她的过程是倒过来的。
从一个靠技术难度拿高分的选手到她心目中那个可以飞檐走壁的自由跑酷者,这中间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要跨越。在某种程度上,这似乎比获得世界冠军更难。她需要覆盖掉体操近二十年来塑造的肌肉记忆,把习惯性绷着的脚和手放松下来,需要从那种特别“正”的体操范儿里解脱出来,也需要强大的基本功来撑起在跑酷中的自由和随性。
事实上,在世界各地的跑酷选手中,有不少人都曾是体操运动员,还有人有Tricking(极限特技)、武术、街舞、蹦床等运动项目的背景。但在跑酷中,“体操”很多时候会带有一些贬义,因为这在某种程度上它意味着动作上的死板,而跑酷追求的是快速移动中的流畅和律动。
孙洁曾经也是一名体操运动员,从5岁一直练到23岁,并在退役后,做了8年的体操教练。他喜欢体操这项运动,但不喜欢它培养运动员的模式。2007年,他被跑酷这项更自由的街头运动吸引,成为国内第一批开始玩跑酷的人。
2010年,30岁的孙洁从北京体操队辞职,专心于跑酷。在当时,这很大程度上被视作一种“不务正业”。但对于孙洁而言,跑酷带他走出了曾经封闭的环境,交到了很多的朋友,也让他变得更加活跃。2013年和2014年,他曾连续两年获得红牛跑酷大赛冠军。
那时,孙洁和朋友们训练的参照大多来自国外跑酷爱好者的视频。曾经的体操基础可以帮他更快地学会跑酷动作,但他也需要花费很多精力来“转范儿”,“那个时候天天针对性地研究怎么能让自己看上去不是练体操的”。
“这需要通过(训练)时间的累积和冲击,慢慢虚化体操的动作。”孙洁说。但他并不希望把专业队的训练方式放到跑酷中。在他看来,跑酷运动员更需要的是自己的思考、自主的训练,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觉醒”。
“我喜欢的跑酷选手,他们的一些动作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不是靠教。”商春松说,“跑酷没有标准,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和风格去做连接,但我目前还做不到。”

商春松(后左一)在厦门跑酷俱乐部跟着师父孙洁(前左一)和孩子们一起训练 图|计巍
现在,当孙洁在厦门的跑酷俱乐部里给八九岁的孩子上课时,商春松也会跟着一起练。“你会发现我跟孩子一起练时,也会挨(师父)骂。”商春松笑着说,她坦言自己在一些地方可能还没有这些从小练跑酷的孩子练得好。
在跟着四五个男孩排队练习一个钻杆动作时,商春松有些犹豫,“之前做这个动作时鼻子磕在杆上了,有点心理阴影。”但看着孩子们都过去了,她也想,试了两次后,随着一下重重的落地声,成功了。
“这个好!”孙洁喊道。
“吓死我了!”商春松边说边走回这套动作的起点,继续下一次。
钻杆是商春松在跑酷自由式比赛中很少用到的动作,常用在竞速比赛中。如果按跑酷的比赛类别来分,商春松认为自己并不擅长竞速,它考验的是速度和节奏感,而且跳箱的高度也给一米四七身高的她带来很大挑战。
但现在,跑酷对她而言,不仅仅只关于比赛成绩。
在7月2日举办的2026全国跑酷锦标赛中,商春松不仅参加了自己擅长的女子自由式项目,还报名了女子竞速。在赛前练习中,她就发朋友圈“自嘲”:“真的跑不动。”而预赛刚开始,翻第一个梯形台时,她差点意外摔下台,卡着边进入决赛。
商春松之所以要参加竞速项目,是因为“相比技巧,竞速对于女生来说的话,更好入门一些。国内女生练跑酷的比较少,希望能带动更多女生进入到跑酷这个项目中来。”与此同时,跑酷比赛也是一个全国跑酷爱好者们的聚会。“跑酷和体操完全不一样,大家一起玩一起交流,他们会把自己擅长的东西跟我说。”商春松说。
商春松也希望能在这些过程中探索自己的跑酷风格。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相比体操的规范性,跑酷所追求的自由、个性,以及创造力,需要经历一个漫长的自我探索。
很多时候,跑酷中所呈现的随心所欲只是一个结果。“它是你通过训练到达一定程度后,起跳在空中的那种自由。”孙洁说,“当你的动作掌控到很娴熟,想往哪跳就往哪跳,不用担心受伤,不用担心动作好不好看时,你才能有自由的感觉。”
在这次全锦赛中,商春松获得了女子自由式和全能冠军。在几乎可以预料到的“冠军”之外,孙洁看到的是她在整体跑酷水平上的变化,“有点进步了,训练还是有效果的。”
很多时候,孙洁和商春松以及跑酷俱乐部的成员们会到海边沙滩、公园等户外去练习,这也是跑酷的原本出现的场所。与“有保护”的跑酷馆不同的是,户外几乎都是硬地,做动作的感觉会不一样,“就算你平时敢做的动作,在外面也会害怕,要克服自己的心理。”商春松说。
孙洁也会鼓励商春松去多参加一些商业比赛,尤其是那些在规则上没那么看重难度,更注重选手风格、创造线路能力的比赛。在他看来,商春松或许在曾经的一些大赛中踩到了规则红利,可以在难度上断崖式领先,但未来国际比赛的打分的趋势很可能会越来越看重线路的跑动、动作的串联、个人风格等观赏性强的方面。
“要不然跑酷就失去真正的魅力了。”孙洁说。
作为一个30岁的职业运动员,商春松现在自己做自己的经纪人。日常的收入来源,除了一些比赛奖金外,她还会接一些商业活动,但数量并不多,因为跑酷在国内还是相对小众的“非奥运会”项目。
她期待有一天跑酷能像街舞、滑板等项目一样进入奥运会,但在此之前她更希望能成为自己真正想成为的那个人: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有去尝试的勇气,因为“你人生的版图是自己一块一块去拼上去的,并不是被大家定义好的”。
在收到了国外教练那封私信后,商春松给他回复了自己的答案:
我很清楚大家都会有不一样的看法,也完全能够理解。体操它教会我的是对身体的掌控力和胆量,以及日复一日的坚持,而跑酷是我从发自内心的喜欢的一个新的项目,我只是想带着我体操这么多年的积累去奔赴自己一个新的热爱的东西而已。
在我的眼里,所有的竞技运动都是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曾经的项目的标签,而是为了动作反复打磨,不怕摔倒,不断的突破自己的执着,只要真心热爱这项运动,愿意为之付出努力,就有站在赛场上挑战自己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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